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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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去看北極星吧。”

“媽媽。”

李嬋正在勾著眼線的手抖了一下,敲門聲卻鍥而不舍。鏡子裏印出女人的五官,眼尾的細紋失去了化學品的遮掩後格外明顯。她慢條斯理地擦去畫錯的眼線,眼底洩露出一瞬的不耐煩後又很快斂去,重新掛上溫和的笑意。

主臥裏只有女人生活過的痕跡,床榻邊的米白色地毯上沾了些擦不掉的紅酒液和一些別的什麽液體留下的痕跡,走近一點就能聞見上面刻意噴灑的香水味。床頭櫃上還攤開了幾本雜志,最上面的那本已經被翻得卷邊,隱約能看清上面的大字,“……入駐劇團,匯演擔任A角重擔”。

門外的敲門聲終於停下了,李嬋抿了抿唇上的口紅,是豆沙色的,口紅的□□被隨手擱置在桌面上,上面顯示的時間是昨天在商場購買的。她最後攏了攏自己已經紮得很好的頭發,才打開門。

“媽媽,我餓了。”女兒仰著臉看過來,手裏拽著已經有些破舊的玩具熊,“媽媽,那個快遞是什麽啊,是新玩具嗎。”

“是啊,你拿去玩吧,我去給你做飯,我們昨天晚上吃了什麽?”

“你從商場給我帶回來的小餛飩!”

“那我們妞妞今天早上想吃什麽呢。”

“我想吃上次買的那個水餃。”

“當然可以了,媽媽去做飯,你現在去玩新玩具吧。”李嬋摸了摸女孩的頭,小孩歡呼了一聲,拿起沙發上的快遞,不太熟練地用兒童的美工刀在快遞袋上劃開口子,和媽媽房間裏一樣的香水味跑了出來,黑色的袋子裏露出了一點金色的發絲。女孩把玩具拿了出來,那是個新的洋娃娃,她的腿很漂亮,很像媽媽在家裏那面大大的鏡子前喜歡擺出來的樣子。

“真好看啊……”

女孩勾著洋娃娃的頭發,娃娃身上穿著件紅色的裙子,只不過顏色有些暗了。擺弄了一陣,廚房裏傳來一陣香味,李嬋端著一份速凍水餃走了出來,“妞妞吃飯了。”

“來了,媽媽。”女孩把洋娃娃也帶到了飯桌上,“媽媽,真的把這麽漂亮的娃娃送給我嗎。”

“當然了,這是你的玩具,誰問你你都可以說這是你的玩具。”

李嬋邊說著話,手上卻不小心戳破了一個餃子,她的眉頭很快擰緊,早上精心描過的眉毛像靈活的蟲類,在她精致的臉上顯得滑稽,門鈴聲忽然響起。

“我去開門,你保護好你的玩具,別被人搶走了。”

“好的媽媽。”

A市今天是個好天氣,久違的太陽終於露出了它的模樣,李嬋再一次虛攏了下發絲。

“李嬋是吧,有一件案件需要你配合調查,跟我們回一趟市局吧。”

助理給趙泛舟發張泯行程表的時候看了坐在辦公室裏的小張總好幾眼,幾乎秘書室裏的人都圍了過來。

“真的是小張總吩咐的?”

“對啊,不然我哪裏敢給別人發小張總的日程,我會被……”助理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你們之前說的那個傳聞可別再公司裏繼續傳了啊,讓底下的人也別亂傳,我看小張總和這位是認真的。”

“知道了,不過你說要是傳聞中那位男大生知道了是不是很難受……”

助理敲著鍵盤的手頓了頓,“……說不定是同一個呢。”

他的聲音很輕,還在八卦的其他人沒有聽清,下意識問了句,“什麽?”

“沒事。”

助理想起在機場拿錯的相同的行李箱。他跟著張泯出差的次數並不多,第一次見到那個行李箱的時候有些詫異,他知道大多數坐到這個位置的人再不註重生活品質,購置的東西有意無意也會是最好的,張泯平時的衣服和用品也是這樣——

除了那個行李箱,它普通得就像大學城隨便一個小店擺出來的行李箱。

也許根本就是呢,助理想。他是張泯新換上任沒多久的助理,但是也在老助理手下培訓了一段時間,那個人離職前一天猶猶豫豫地給他發了一句話,“每周的下午盡量排空一次,小張總可能會開著車出去逛,自己一個人的那種。”

後來他上班了,張泯一直沒提過這件事,但是他還是聽從前輩的話盡量為他排空一個下午,雖然張泯沒有出去過,直到那個周五張泯說他有事,沒有叫司機就自己走了。

助理租住在大學城旁邊的小區,送走了頂頭上司麽幾個小時公司就準時下班了,他捧著一杯可樂往家裏走的時候看到了張泯。

他坐在車裏,穩穩地卡住了紅燈的點,剎車停住。路邊剛剛結束一天課業的大學生魚貫而出,助理總覺得張泯的眼神有些茫然,似乎想落在誰的身上卻沒有焦點。

助理最後沒去和張泯打招呼,後來在家附近也看過幾次張泯開著車經過,直到那次出差回來。

“小張總,您要出去嗎。”

秘書室寂靜下來,每個人都恢覆了忙碌的模樣,張泯點了下頭,“不用叫司機,我今天下午應該不回集團了,有急事再打我電話。”

“好的。”

助理敲下了年度總結的開頭,他有種直覺,張泯這次的目的地不會是大學城了,他的目光終於有了實處。

他找到了他的落點。

“你認識汪志澤嗎。”

李嬋對審訊室的燈光並沒有什麽不適,過於熾熱的燈光亮起的時候她甚至沒眨一下眼,她的手並沒有上拷,放在她的膝頭上,腰背很直,腳尖緊繃,是一種常年練舞的體態。

“我不認識。”

“那你交代一下這個。”

黃衛平示意警員把照片給李嬋看,那上面是李嬋從粥品店出來把手上的袋子遞給了汪志澤的畫面。

“我覺得他很可憐,打包回去的粥妞妞也不愛吃,索性就給了他。”

李嬋的神色並沒有驚慌,稍稍思索了一下就流暢的回覆了黃衛平的這個問題,審訊室的氣氛很壓抑,但是那盞燈光卻讓她想起了還在舞臺的時候,那盞聚光燈永遠追逐著她的舞步,這讓她血液沸騰。

“是嗎?”黃衛平敲著桌面的手指聲音很雜亂,沒有任何節奏感,落到李嬋的耳朵裏,她馬上皺了皺眉,很快又松開,只是把背坐得更為挺直了一點,“是的,警官,我只是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好事,幫助你們說的那位……汪先生。這樣也有錯嗎?”

李嬋的語句中出現了恰到好處的停頓,看起來是因為不熟悉的人名才出現了這樣的問題,她似乎真的不認識汪志澤。

“是嗎——”黃衛平重覆了剛剛的語句,原本的問句尾音拉平,變成了直白的問句,“可是你以前還沒去省劇團認識你現在的丈夫前,你在本市那個小劇團的打光師的名字,就叫汪志澤,而且在你和王高結婚前,你們都住在同一個小區裏。”

李嬋腦後紮著頭發的皮筋忽然斷裂了,舞者訓練時要求一絲不茍的發型順勢滑落,把她面前的燈光遮得嚴嚴實實。

張泯徑直走到了法醫室門口,敲門的手還沒落下,門就從裏面拉開了,趙泛舟應該剛剛洗過臉,額前的碎發有些濕,鼻梁上未幹的水珠順著弧度滑落。

“怎麽過來了,公司下午沒事嗎。”

“給你發消息了,不過你沒回。”張泯挑了下眉,眼神跟著那顆不安分的水珠滑落到趙泛舟下巴的位置。

“嗯,剛從審訊室出來。李嬋一口咬定自己雖然以前和汪志澤是同事,但是並不熟絡,這兩年也沒見過他,如果找不到關鍵證據,我們只能收押她一段時間……”

張泯點了點頭,跟著趙泛舟走到了法醫休息室裏,裏面的行李昨天就被搬空,只剩下一套方便午休時的床上用品,張泯唇角翹了翹,“沒有床單?”

“……這套不算。”

沒再糾結這個話題,趙泛舟剛想說點什麽就被一陣敲門聲打斷了,是黃衛平,他的臉色並不算好,看到張泯才笑了下,“我正想找你幫個忙呢小張總。”

“怎麽了。”

“李嬋那個小區管理得很嚴格,警隊這邊過去又太明顯,我們怕他們還有同夥會走漏風聲……”

“警隊過去都不方便,我過去能行?”

“當然能行,因為那個小區是你們集團開發的。”

李嬋居住的小區是市內比較有名的地段,張泯記得四海為了拿下這塊地方也付出了不少心血,當然開盤後的回報也沒有讓他們失望。小區的綠化經過幾年後愈發茂盛,就算在冬季,交錯的樹杈倒影也會讓人有一種將要春天的錯覺感。

物業本意是想陪著逛,被張泯拒絕了,和他們一起來的還有兩三個警員,穿著便服正在和李嬋的鄰居套話,趙泛舟和他並排走著。

“你不去幫忙?”

“我是法醫,不是刑警。”趙泛舟看了張泯一眼,掃過他有些蒼白的唇色,手在口袋裏摸索了下,“今天喜歡什麽水果?”

“啊?”張泯沒反應過來,趙泛舟就隨便摸了顆出來,“那就抽盲盒吧——是橙子味的。”

趙泛舟剝開了水果糖,糖紙上一點融化的糖漿不小心在了指腹上,帶來不適的黏膩感,他皺了下眉,把幹凈的那邊遞給張泯,“不喜歡的話換個口味。”

“橙子味就很好。”

糖果的甜膩順著舌尖被大腦感應到,張泯咬碎了那一小顆糖,發出了點聲響,“再來一顆?”

“……30歲了還要讓我叮囑你小心蛀牙嗎。”趙泛舟一邊說著,手上卻又變出了一顆青檸味的,剝開送到張泯手邊,“我去洗下手,你在這裏等我。”

張泯點了點頭,卻沒著急吃第二顆糖,橙子味還未完全散去,過於甜膩的味道長久的留在口腔壁的感覺並不差。

一顆球忽然滾到張泯的皮鞋邊,一個女孩怯生生地站在不遠處看著他,手裏拽著個洋娃娃。

“是你的嗎。”

張泯的聲音不大,他並不擅長和小孩相處,但又苦於這個畫面實在有些不太好看,很像他欺負了小孩。女孩點了點頭,“……對不起,叔叔,我不是故意的,球是不小心滾過來的。”

“沒事,你過來拿吧。”

張泯知道自己也許該拿過去給女孩,但是保持一個合適的距離的尺度也許讓小孩自己掌握更好,畢竟他是一名這類孩童家裏基本都會叮囑的要防備的男性。女孩走近了幾步,張泯的視線不自覺落到了那個娃娃上面。那個娃娃和市面上的娃娃大多相同,只有那件紅裙子,它的顏色不像劣質塑料布做成的那種,也不是高定的感覺,它的紅一眼望去讓人有些不舒服。女孩走得更近的時候,張泯甚至能聞到一股刺激的香水味。

這款香水本身並不刺激,但是大量噴灑後不可避免的還是會讓人的嗅覺感覺不適,張泯皺了下眉,“我可以看一下你的娃娃嗎。”

“媽媽說這是我的新玩具……”女孩有些不舍得,張泯見狀也沒逼她,“那你拿近一點讓我看看這個娃娃可以嗎。”

“好吧……”

紅裙子的顏色很暗,娃娃身上的裙子版型僵直,用來布料用來染色的化學劑應該並不好,混合著刺鼻的香水味——

張泯的瞳孔縮了縮,這好像並不是用化學劑染成的紅裙子,趙泛舟正好從後面走過來,看見張泯半蹲著的姿勢,“怎麽了?”

“趙泛舟,你看看這個娃娃上面的……紅裙子。”

女孩想要縮回展示娃娃的手,趙泛舟卻攔住了她的動作,原本帶著笑的表情變得嚴肅,“這個娃娃是誰給你的?”

“是……是我媽媽……”

“你媽媽叫什麽名字?”

“李……李嬋……”

娃娃的紅裙子被送去了檢驗,和餘風的DNA一致,李嬋再次被提審,當黃衛平把那件紅裙子和報告展示在她面前的時候,女人一直維持著的優雅轟然倒塌。

“是我殺了餘風。”

她的手被拷起,蒼白纖細的手腕顯得更為瘦弱,頭發在她的要求下由女警重新為她紮好,只是不再完美,有幾根發絲掉了出來。

“為什麽殺人?”

“不為什麽,只是覺得憑什麽呢。”李嬋的目光落在燈光照出來的一片地方,“我是醫科大的畢業生沒錯,但是我更喜歡跳舞。我從小練舞,我想走藝術生的道路,我媽卻為了讓我參加高考把我的頭發絞斷了!”

她的手抖著,摸到自己已經長長的頭發才平覆下來,“我最後還是上了醫科大,不過我終於有了自己的空間,太好了——我找了很多舞社劇團最後才面試上,然後因為缺考被輔導員告訴了家裏面,他們斷絕了我所有的經濟來源,我當時開心極了——警官,你們是不是覺得我瘋了。”

“我沒有,我只是在想我終於可以靠跳舞賺錢了,我可以一直跳下去了。我一路從小劇團跳到省劇團,我從永遠沒有上場機會的B角變成了第一選擇的A角,我的人生好像終於要往我最想要的方向發展了,我會成為國際聞名的女舞者——”李嬋興奮的聲音驟然變低,她劇烈的咳嗽起來,原本就已經有些花掉的妝容顯出病態的紅色,在臉上不均勻的分部著,“我恨啊,我恨——我為什麽會認識王高,我現在每晚做夢都是把那天接過他遞來的那捧花狠狠扔掉,可是那只是夢。他就是徹頭徹尾的騙子!我甚至為他生了孩子,退掉了劇團——”

“一個生過孩子的舞者,警官,你去查查,根本沒有一個A角生過孩子,那些妊辰紋和斑點,它們逼得我快要窒息了,可是我居然天天還要面對著那個造成我沒辦法跳舞,讓我不再漂亮的孩子!”

“我開始想不明白,為什麽我會變成這個樣子,我不再能夠輕盈地轉圈,舞臺的燈光追著新的A角。我到底為了什麽——”李嬋捂住了自己的臉,豆沙粉的口紅色完全被蹭掉,露出她原本有些暗的唇色,“那天我看到王高看向餘風的眼神,多漂亮的一個舞者,那麽多燈光追著他,那些本來應該是我的!。”

“所以你殺了他,並且利用了汪志澤,對吧。”

“汪志澤的身形偏瘦弱,又事先調查過那一塊的監控並不高清,案發當晚,他穿著你的衣服扮演成了你出現在了別的地方,讓警方誤以為你有不在場證明,而你早就在清潔工的那間房子裏,等著王高和餘風了。”

“汪志澤為了幫你遮掩,在回來後還砍掉了餘風的腿,不過你們的作案痕跡太不一樣了。”黃衛平基本推理出了大概,“不過,為什麽你會留下沾滿餘風血跡的布料呢?”

“因為……漂亮,他很有活力,我的刀捅進去的瞬間,我感受到他的生命力,可是我卻再也站不上原本屬於我的舞臺了!憑什麽!這一切難道都是我的錯嗎!我留下他的痕跡,我要讓他也感受到不能繼續跳舞的那種痛苦!”優雅舞者的面具完全粉碎,她的肩膀不停地抖動著,也許是情緒激動,也許滿腔的恨意,那裏面夾雜著對死者的內疚甚至沒有百分之一。

李嬋被押走的時候已經不再激動,她一直高昂的脖頸終於低下了點,黃衛平正在整理案卷,聽到她低低地問了句,“我能見見汪志澤嗎?”

“不能。”

趙泛舟下樓的時候,張泯已經在等了,市局對面來了點小攤販,張泯掃過上面的烤腸,“想吃嗎,趙法醫?”

“過兩天就是趙大學生了,你要吃幾根?”

“半根就好了,你跟我分著吃。”

車上的暖氣開得很足,張泯舉著烤腸,趙泛舟在幫他解圍巾,車裏的廣播在靜靜的播放,“市局宣告“後備箱藏屍案”成功告破……”

“換一個廣播聽吧?”張泯按了下切換。

“很多人都在後臺發來問題,問愛是什麽,我想愛不能是扭曲自卑,不能是刻意訓導,不能是謊話連篇,不能是陰暗角落裏的滋生物,不能是黑暗故事裏的極端偏激。我們這一生可以擁有很多愛,也會在某個時刻放棄很多不正確的愛,也許現在坐在駕駛座上,坐在副駕駛上的,就是你的‘truelove’……”

車輛平穩的行駛在A市的路上,張泯咬掉了半根烤腸,“趙泛舟,我們去約會吧。”

“好,去哪裏?”

“我們去觀星吧,在A市總是會忘記頭頂上還有一片星空……不過那時候也不想看。”

趙泛舟沒有問為什麽,他打了下方向盤,“你知道城市裏最亮的那顆星是什麽嗎?”

“是北極星吧。”

“對。”車子停在了紅燈路口,趙泛舟轉過頭看了一眼張泯,“……你就是我的北極星。”

當星空出現的時候,北極星的光芒格外顯眼,它看起來孤獨,是因為它太過耀眼。城市的行人匆匆經過,每個人都有自己忙碌的事,沒有人註意到頭上的星空,也沒有人看到那裏面最亮最孤獨的一顆。直到那天趙泛舟擡起了頭。

他看見了北極星的星光。

有觀星人的星星不再孤獨,當天邊浮出魚肚白的瞬間,觀星人攬著他的星光沈沈睡去。

“晚安,做個好夢,張泯。”

“晚安,趙泛舟。”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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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大家一路的陪伴北極星在某種意義上對我來說真的非常不同其實剛開始的開頭是一個很平淡的一發完是趙泛舟和張泯在機場錯過的故事但是後面我覺得這樣不好我修改了這個故事的開端留下一個平淡的結尾是因為我覺得趙泛舟和張泯他們的日常和以後還在這個平行宇宙裏繼續

特別感謝一直不放棄我的責編阿葵

關於北極星我的筆停下來了但是他們的故事還在繼續

感謝春天感謝俊哲

(後面還有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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